《京洛十五春》全本免费阅读

整个东宫和金墉宫内的所有宫人悉数被审理了个遍，对于太子夜奔那天晚上发生的事，所有人的口径大差不差。他们皆是一知半解的人，只知道天降异象、突发大火，太子才得以有机会外闯宫门，而对殿中发生的情况一概不知。

至于那两封信和两支箭的痕迹，在元恂离开后就被人清理干净。禁军赶到金墉宫时，看到的只剩下横尸殿中、血流满地的高道悦。

所有人都道是太子一时神经错乱，冲动之下选错了路。

元恂自那日受罚后，脊背上的伤口面积过大一时难以愈合，总是结了痂后稍一动弹便会重新流血裂开。如此反反复复，趴在床榻上无法行动，衣食起居尚不能自已。

太子的近侍们在受审后与太子一道尽皆关押在别馆内。

随着“嗵”的一声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，元恂因为疼痛难忍好不容易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。

“殿下。”罗舍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去靠近元恂。

在罗舍的一再哀求下，禁军才同意把他和太子关在一起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“臣快马加鞭从平城回来，刚到洛阳就听说发生了大事。一近宫门就被捉拿起来，接连被审理了几日不得合眼。”罗舍终于挪到元恂身边，满眼心疼地看着元恂。

罗舍还从未见过自己日日守护的堂堂太子狼狈成这个样子。

元恂忍着痛伸手够到了罗舍的头，轻声道：“你既然不在宫中，何必回来受这种刑罚？”

“臣怎能置身事外。殿下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元恂回忆起种种。他不明白自己与穆泰、陆叡的事情怎么会被父皇获悉？父皇知道他与北地旧贵结交过多，以为自己有了个人势力和靠山。后续所有的行动，暗害高照容、废后、欲立二弟，恐怕都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背离之举。

“父皇怕是听到了关于我不臣的谣言，关于我在代北与朝中老臣相会的秘事。”

“殿下指的是？”

元恂满怀恨意地说道：“没错，就是她。”

“源辛若？是她告的密？”罗舍想起那日在平城源辛若偷听太子密谈一事，悔不当初，自己早该灭了她的口。

“不是她，还能有谁？除了她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那里，还有谁知道这件事？只有她。”

罗舍用力握住元恂的手举过自己的头顶，宣誓道：“殿下，待臣伤势好转，定要出去为你复仇。”

罗舍恨这个人，恨任何让太子不满的人，这个人每次出现总会让太子不悦。

昔年在平城莲花池旁，太子为她出头，她丝毫不领情，惹得太子大怒。

如今又在背后暗害太子，她该死。

“一定是她，一定是她。”元恂用虚弱的声音一直重复着。

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
秋季庄上丰收又临近中秋佳节，李牧三心情大好，特来城中找人喝酒。

“我看还是去之前常去的鲁家酒坊，那家的酒醇且有回香，全然不似其他地方的酒水只会醉人。”

几人纵马走在街上。元义陵自从回城一直心有芥蒂，多日不主动来找源辛若。若非李牧三撮合，两人还不知要互不相见到何时。

李牧三走在中间，左瞧右望，见没人搭理自己只好作罢。

到了酒坊，李牧三识趣地留出位置让元义陵坐到身边。

相顾无言，李牧三被这诡异的气氛搞得心中似有无数蚂蚁在爬，忍不住开口说道：“二位，今日这是怎么了？一个二个像是不熟一样，只有我一个人如同跳梁小丑般左顾右盼。”

正当此时，鲁青阳端着酒边走进来边说：“几位聊什么呢？”

鲁青阳惯常与李牧三同坐，今日见了这场面反而有些不习惯。向两边瞄了瞄，放了酒后顺势坐在了源辛若身旁。

“让我斗胆猜一猜……”鲁青阳瞧了源辛若一眼，又正眼看着元义陵，心里有了主意，“人人都道王公贵族之家富贵荣华，打从生下来就有无数的选择。但依我看，自由有自由的好处，不自由有不自由的好处。若为自由之身，可供挑选的多了，东西和人没了就没了，反而不懂得珍惜。不自由的人拿到什么就是什么，虽然安稳但有时不免觉得自己困于世俗。”

“好一出自由论。”此时的鲁青阳在李牧三看来简直就是大救星，“青阳娘子有如此通透的见解，实在令在下佩服，我敬你一杯。”说着给自己和鲁青阳各倒了一杯酒。

鲁青阳也不含糊，举起酒来一饮而尽。

元义陵问道：“何谓自由，又何谓不自由？”

鲁青阳一使坏将话抛出，说道：“辛若娘子如何看？”

源辛若兴致缺缺本不想搭话，又不想因答不上来而失了面子，思索一番后答道：“自由与不自由，不在别人的眼中，而在自己。”

李牧三说道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
“拥有许多未必自由，身无外物也未必不自由。魏晋两朝更迭之时，竹林七贤纷纷辞官归隐。彼时几人游于竹林，日日饮酒对诗，你们说他们是叫自由还是不自由？”

那两人留出话口，轮到元义陵回答，他道：“自然是自由的。”

源辛若又道：“但依我看，他们未必谈得上自由，也未必不自由。若是追寻本心，不愿与司马一族同流合污，则是自由。可若是为名声所累，放不下世人对自己的评鉴，又何谈自由？”

元义陵听了只得悻悻。

鲁青阳见源辛若并不顺着自己的话说反而将话题引向别处，自知弄巧成拙，伸手去拿酒壶准备给自己倒酒。只是这一伸手，胳膊上靠近手腕处的伤痕便露了出来。

源辛若也正想为自己斟杯酒喝，看到鲁青阳的伤痕后眼疾手快握住了鲁青阳的手，问道：“你这是？”

几人都瞧见了鲁青阳的伤势。

鲁青阳赶紧抽回自己的手，拉扯衣袖遮挡住伤疤然后轻声道：“不碍事的，提重物时勒伤了而已。”

李牧三开口道：“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孩子了。青阳，你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？”

元义陵也道：“若有需要帮忙的，尽可说出来。我们在这定会帮你讨回公道。”

鲁青阳垂下眼眸对此避而不谈，说道：“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，青阳感激不尽。这是青阳的定数，就不连累大家了。”

源辛若急了，说道：“哪里就成定数了？现下有机会你都不帮自己，说什么定数？”

鲁山打她不是一次两次了，鲁青阳对这种待遇司空见惯或者说麻木了。遇见过那么多人，有谁又是真心想帮自己呢？

鲁青阳双睫微颤，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，说道：“无妨，青阳可以应对。”

见她三缄其口，源辛若也不再继续追问。既然她不愿意讲，总不能去撬开她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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